凡煙小說

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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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顧凜川主動說了句場面話,如平湖投石,擲地有聲。

乍一聽是在展示裴硯聲和他關系親厚,但仔細品,最微妙的卻是一個詞——“也是”。

他“也是”來和朋友蹭飯吃,在這張桌上,能對號入座的就只有沈璧然——那位宋聽檀帶來的,名不見經傳,但舉手投足貴氣十足的小老板。

席間觥籌交錯,宋聽檀起身敬了幾輪酒。沈璧然原想著幫他分擔一點,誰料顧凜川那尊大佛往身邊一坐,所有酒杯到他面前自動轉彎,到頭來,整張桌只有他和顧凜川滴酒不沾、低頭吃飯。

倒真成來蹭飯的了。

沈璧然無計可施,只能暗中註意宋聽檀的狀態——宋聽檀酒量過人,但在應酬場上未免過於實誠,免不了深夜回去後遭罪。他正想提醒宋聽檀註意分寸,服務生敲門進來上最後一道主食,花膠海參燉米羹。按人頭布菜,先端給顧凜川,然後是各位董事。

白翊起身幫襯,端起一碗放在沈璧然面前。

顧凜川仿若未見,只用勺子緩緩撥著面前那碗羹。

沈璧然接了米羹,直接推給宋聽檀,順勢低聲叮囑他“少喝點”,回頭對白翊歉意一笑,“抱歉白導,我不吃海參,沒這個口福了。”

白翊點頭表示理解,又問:“還有什麽不吃?”

顧凜川恰好傾身嘗羹,遮住了沈璧然看向白翊的視線,沈璧然挪動兩次也沒看全白翊的臉,只好隔著顧凜川的側臉囫圇答道:“小時候被家裏慣得很挑食,一兩句都說不完。”

“慣著也是應該的。”白翊很大度地笑,“下次吃飯時仔細和我說說。”

服務生躬身撤出,路過顧凜川身邊時,顧凜川低聲對他吩咐了一句。片刻後,服務生又返回,端上一碗甜品。

黑豆沙酒釀元宵燉蛋,用料樸素,但熬煮噴香。細膩的湯羹盛在青玉碗裏,清甜滿室,讓山珍海味都失了色。

可惜,只有小小一碗,只放在沈璧然面前。

顧凜川眼皮也沒擡一下,“你吃這個吧。”

裴硯聲忽然笑了一聲。白翊聞聲轉頭,不客氣地對這位新上任的大老板挑了眉。顧凜川倒反應平淡,用手帕擦了手才問:“怎麽了?”

“沒什麽。”裴硯聲想了想,對顧凜川道了聲恭喜,“剛才看到新聞,德國政府的鐵路項目被Peak拿到了。聽說標期歷經十個月,打敗了幾十家新銳企業。”

那家建造口的子公司不在顧凜川的管轄範疇,他回憶片刻才“哦”了一聲,隨意道:“本來也沒什麽懸念。畢竟先入優勢才是最不可破的壁壘,雖然後來者眾多,但不足憂心。”

桌上更加靜謐,白翊垂眸喝茶,董事們遞換眼色,裴硯聲揶揄悶笑,宋聽檀表情管理在線,但桌子底下,使勁掐著沈璧然的手在他腿上畫問號。

沈璧然手疼,頭疼,自暴自棄,低頭一口接一口把燉品吃了個精光。

顧凜川還探過來看了一眼碗底,“我還以為你在國外口味變了,看來還是老樣子。”

聲音不大,只入了左右兩人的耳。

“謝謝顧總。”沈璧然誠懇道:“我只不過是真的餓了。”

飯局後半場,宋聽檀這個“藝人代表”成了高管們集火的靶子。宋聽檀在社交場上向來落落大方,來者不拒,酒到杯幹。老東西們驚嘆讚美,灌得更不留情。

白翊其實能替他說兩句話,但按兵不動,因為這是塵暉頭部藝人的義務,也是宋聽檀自己在這一行立身必要的付出,有舍有得,沒必要搞得受多大委屈似的。

沈璧然太了解好友,見那雙笑眼越喝越清鑠,心道不好。正要阻止,宋聽檀翩然起身,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白的,款步到裴硯聲面前,替他倒薄薄一層,笑說:“最後一杯敬裴總,未來還要多仰仗。”

根據沈璧然的觀察,裴硯聲雖然氣質陰沈,但今天席間的態度還算溫和,應該不會拂了宋聽檀的臉面。

可裴硯聲卻沒動,目光在宋聽檀微紅的面頰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嚴肅開口:“頭部藝人的健康和嗓子是公司重要資產,不必要的酒少喝。”

宋聽檀楞了一下,就連沈璧然一時間都有些拿不準,裴硯聲是在護宋聽檀還是在針對他。好在宋聽檀反應很快,笑容依舊真誠,換茶代酒,敬了裴硯聲。

正餐結束,高管們提議轉場。裴硯聲自然要去,詢問顧凜川的意思,其他人也期待地看著這邊,只是無人敢慫恿——顧凜川今天來是一時興起,說句不好聽的,這張桌上,原本沒有誰是能和他一起用餐的。

顧凜川沒反應,反而看向沈璧然。沈璧然當然不想去,但宋聽檀跑不掉,而且宋聽檀已經喝多了。他只好避開顧凜川的目光,問宋聽檀:“你坐我的車?”

顧凜川於是開口:“我也不好白白蹭飯,各位去我的地方吧。”

沈璧然預感到“顧凜川的地方”不會簡單,但當他發現這人竟然在博物館裏購置了一間私人會所時,還是慚愧於自己想象力的匱乏。

博物館大廳旁側有間狹窄的酒吧,會所就藏在酒吧身後。酒吧是公開的,但會所只服務顧凜川。

包間光線幽暗柔和,一客兩侍,侍者立在盲區,沒有存在感,但客人需要時無處不在。眾人三兩一夥分散開,美酒、雪茄、燃香、閑聊,氣氛逐漸松弛。顧凜川和裴硯聲坐在直角擺放的兩張沙發裏說話,沈璧然想給宋聽檀找個清凈的地方緩緩醉意,和顧凜川視線相撞,顧凜川伸手往自己身邊一指。

宋聽檀已經流露出難受,沈璧然不多猶豫,扶他過去坐下。一通忙活照看,終於抽出身來,才聽到旁邊顧凜川和裴硯聲的交談。

他們在聊私人飛機。

驀地,沈璧然心中一墜,他拿了一杯酒,卻沒有入口,只垂眸看著杯中深色澄澈的酒液。

顧凜川忽而回頭看向他,低聲詢問:“有話說?”

沈璧然心中沈郁糾結,許久才道:“聽到你們在聊飛機。”

顧凜川點了下頭,“有你喜歡的型號嗎?”

這話太擡舉他了。別說今時今日,就算在輝煌時期,沈家也沒到能玩私人飛機的程度。沈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,陳年誤會的來龍去脈,他心裏早有推斷。但此時此刻,聽到顧凜川提到飛機,他又產生一種求證的沖動。可求證了又有什麽用呢?除了再嘲笑一番自己的無知荒唐,難道還能讓他重新擁有一個死去的、屬於他自己的“顧凜川”嗎?

自嘲片刻後,他還是擡起頭,朝顧凜川粲然一笑,“顧總這些年很少坐民航吧?”

顧凜川審視著他的神情,“也不是。私飛申請航線很麻煩,臨時行程還是要坐民航。”

沈璧然無聲點頭,繼而輕聲問:“那年,是坐私人飛機走的嗎?”

他說“那年”,沒有說哪年,也沒有說去哪。但他知道顧凜川應該能聽懂,果然,顧凜川只頓了一下便點頭,“怎麽了?”

沈璧然徑自垂眸笑起來,一綹頭發散出,垂落頰側。昏幽之中,他笑意璀璨,卻難掩眸中晦澀波動。

“只是隨口問問。”他輕聲說,提起酒杯,“多謝顧總今天的照拂,和你喝一杯?”

顧凜川看著他,眼神很深。酒侍捧酒上前,顧凜川選了和沈璧然杯中同款的Clase Azul龍舌蘭,自斟一杯,很滿。沈璧然見狀便也要把酒續滿,可顧凜川卻已伸杯過來,和他輕輕一碰,撞聲清脆,杯沿齊平,分毫不差。

“盡興便好,不必多飲。”顧凜川低聲說著,自己卻一飲而盡。

沈璧然只有半杯,利落喝完便起身離開。他心緒覆雜,索性把房間裏的壁畫裝潢細細看一遍,遇上有人來敬酒攀談,他也願意奉陪,只盼著能讓腦子裏想點別的。

幾輪無聊社交,沈璧然有意放縱,不知不覺間又喝下五六杯,漸漸頭重腳輕,便找了條離顧凜川很遠的沙發坐下,仰靠著消散酒意。

正暈困,身邊沙發一沈,他勉力睜開眼,是白翊坐了過來,關切地問:“你怎麽也喝多了?”

沈璧然又閉上眼,語氣有些慵懶,“酒好,難免貪杯。”

天知道,他壓根沒嘗出那些酒是什麽味,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幾種酒。頭昏沈沈的,他逐漸聽不清白翊在說什麽,屋子裏的聊天聲融成了一鍋咕嘟咕嘟冒泡的粥,片刻後,他的頭向左一歪,倒在了白翊肩上。

意識半昏半醒間,一股清冷的松木玉蘭香近身,一只手忽而撫上他的脖子——那只手掌寬闊燥熱,完全包裹住裸露的皮膚,順著頸椎走形略作摩挲,而後施力,將他從白翊肩頭撈起。

沈璧然酒醒了。

顧凜川站在他面前,微微俯身,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。

“沈總,飲酒適度,不要醉了。”

沈璧然頭腦渾噩又轟鳴,身體記憶在一瞬間死而覆生,他感受到自己頸動脈的搏動正一下一下用力頂著顧凜川的手心,舔舐他手上薄繭。

顧凜川被沈家收養前做過很多粗活,手指關節和指腹都有繭。沈璧然喜歡顧凜川的手,如果說骨形、肌理是老天爺賞的美,那青筋和薄繭則是後天獲得的性。年少青澀時,他愛極了顧凜川沈默地凝視他,這只手攥住他的腰、禁錮他的頸,手指用力地嵌入他腿根的肉,掌心輕輕覆住他充血的唇。皮膚摩擦的痛楚成了點燃他的那把火——焚去年少天真,留下一雙多情渴望的眼。

頸上忽而一松,顧凜川沈聲問:“自己能坐穩嗎?”

那只手離開了,但灼熱久久不散。沈璧然輕輕點頭,忍著摸一摸脖子的渴望,扭頭對白翊說了句“不好意思,我去洗把臉”。

顧凜川側身讓道,擦肩而過時,又低聲叮囑:“慢一點,看路。”

沈璧然沒出聲,出去後,服務生主動引他去走廊深處。深處有兩間挨著的休息室,沈璧然推開第一間,進門反鎖,直接進了浴室。

熱水澆身,霧氣氤氳,欲望和濕熱一起在空氣中彌漫。

洛杉磯市中心到處都是流浪漢,移民的第一年,沈璧然在那裏遇到一個從墨西哥偷渡的黑人,來美國前是給黑幫做紋身的。沈璧然原本是他的搶劫目標,但一番攀談後,卻掏錢成了客戶,在左邊大腿根內側留了一個紋身。

那人技術很好,只是衛生條件太差,加州炎熱暴曬,傷口反覆感染,長達數月裏,他連走路都痛得想要流淚。

此刻,沈璧然赤身裸體,垂眸看著腿根內側的刺青——那是一只手,骨骼走形、青筋薄繭,惟妙惟肖。手指微屈,朝著最隱私的地方,讓本就躁動的人更加欲火焚身。

六年來,沈璧然既為顧凜川立墓、做善、齋戒,也對著這個紋身放縱沈淪。在這方面,他是沒什麽道德負擔的。反正在這段感情裏他早已不知廉恥,壞事做盡,不差這一件。

前一陣剛知道顧凜川沒死時,他倒確實想過要收斂,可現在,他冷眼看著那紋身,只發出一聲自嘲的嗤笑。

去他媽的。

*

一墻之隔,另一間浴室裏,冰涼的水流沿著顧凜川流暢飽滿的肌肉淌下,他筆直佇立,垂眼觀心。

顧凜川身上有很多被顧老爺子讚許的品格,比如深沈難測,比如居安思危,比如鐵腕雷霆,但最特別的,是極端的克己。顧老爺子從不插手子女的風流韻事,可偏偏顧凜川太幹凈了,幹凈到他甚至有些不安,連著幾年查了寶貝長孫的體檢報告。

顧凜川懶得解釋,他只是不想為了發洩而隨便找個阿貓阿狗而已。他以為人長了手就是要為自己服務,給自己弄是天經地義。

但今天,不可以。因為這不單單是需求,更是欲望,是一股無法和沈璧然剝離開的欲望。

有些人看似擁有很多,但早已被剝奪所有,他是被丟開、被厭棄的那個。雖然沈璧然沒有明令禁止,但既然分手了,誰會願意被前任在這種時刻肖想。要是沈璧然知道了,大概會覺得他醜陋惡心——雖然沈璧然永遠都不會知道,但那是他想都不願意去設想的結果。

今天的冷水沖得格外久。等終於關掉水閥,顧凜川睫上已凝了一層冷霧。高大緊實的身體裹進浴袍,暖風烘幹頭發,凍僵的手腳逐漸回溫。

他熟練而自然地做完這一切,收拾利索一時興奮的身體,掩藏幹凈總想越界的心。

就像這些年來想起沈璧然的每一次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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